一个北大自由主义者的自述

作者:@非典型佛教徒  

 

上大学的时候,一位老师的叮嘱至今记忆犹新:30岁之前,你们可以顶着北大的光环,如果之后还要靠这个名头,只能说明你的失败。因此,除非别人问起,我一般不太愿意自报家门,怕给母校丢人。


转眼间研究生毕业十年整,母校120年生日在即,“北大”却莫名增添了另一份沉重。当满屏404飞舞,甚至那篇平和的《自我审视|一个北大既得利益者的自述》都被红色叹号取代。最终,促使我直面北大学生的身份,接力自述下去。可能与那位同学的角度不同,但这正是我们殊途同归的发声理由。

剖析自己,是我最后的武器。

与那个姓岳的学妹不同,我不会把自己定义为“既得利益者”。我来自一个中西部小城的普通家庭,父亲是小职员,母亲是工人,收入普通。城市不大,几十万人口,房屋逼仄,污染严重。城里有条小河,早已变成黑色,巨大烟囱飘扬的烟尘弥漫在整个城市上空。我的书桌正对着窗外,却只能从两座楼之间看到一线灰色的天空。

因此,我的出生算不上幸运或者不幸,处于中国家庭的中位数。三代人挤在40平米的小屋,父母疼爱,物质和精神上尽量满足,却也温馨。曾在东北伪满洲国上过学的外婆,是我的启蒙老师,三岁开蒙,背诗习字学数学。等到上学的时候,因为早已学过,自然变成了所谓“优等生”,从此开启了“学霸”之路,记忆中没有跌出过全班前五名。

起初,我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聪慧”,后来知道这叫“自我预言的实现”,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现象,我并没有那么优秀。

在我生活的小城里,每年最多有三四个能考上北大的学生,我幸运成为当年被北大录取的最后一名。那是改变命运的一刻,假使再低1分,燕园红楼湖光塔影将与我无缘。得知中文系沈阳教授性骚扰导致高岩自杀一事,也就不会有那种切近和恐惧的感觉。

我无意赞扬自己的母校,大学是抽象的,蔡元培、胡适、马寅初、费孝通这些先生都是具体的、求真做学问的人。我也无意批判自己的母校,大学是抽象的,我理解那些用尽手段,为了维持稳定和体面掩盖问题的老师。齐格蒙特·鲍曼认为现代社会的官僚结构和高效组织化过程,使人的行为变成了组织运行过程中的一环,道德上的中间地带,让普通人看不到自己行为更长远的后果。因而,那些“苦口婆心”说服教育、掩盖问题的人,亦不过是抽象群体的另一种侧面。

我们都是平凡而无助的人,至少我这样认为。

也许因为生在太普通的家庭,也许因为七年的社会学训练,我习惯于把自己的价值和态度悬置起来。我无法变成开明的既得利益者,推动启蒙;也无法变成激进的争取权益者,发起革命。毕业十年,从小城市到北京,买车买房,变成小中产。开始为了日益老去的父母、快要上学的儿子,以及中年发福的身材焦虑起来。

这也很符合父母和社会对我的期待,一种“新老婆孩子热炕头主义”,抑或被称为精致的利己主义。我坚信自己无法成为左派,不会为了“结构上的不平等”而“我以我血荐轩辕”,甚至警惕“左”带来的狂热,情愿瑟缩在世俗的小温馨里,过着小时代的小日子。

但我无法让自己不发声,于是做了“非典型佛教徒”这个公众号。

我为LGBT争取平权发声,我为女性权益发声,我为信仰自由发声,我甚至为了我讨厌的“咪蒙”发声……尽管这声音很微弱,但我还要继续写下去。

与通常的“左派”不同,我不愿以“启蒙”或者“解放”的姿态来发声,我并没有这样的资格或者权力。之所以愿意写点东西,只因为七年的社会学田野、三年的社会记者,我既尽量价值中立,又保持着适度的移情。我不是LGBT,但我无法保证自己所有的取向都“正常”;我不是女性,但我有母亲和妻子;我不是基督徒或穆斯林,但我是佛弟子;我讨厌咪蒙,但我也是个写作者……那些与我“无关”的人,却在某方面呈现着和我相同的特质,他们的所有遭遇都可能以某种方式降临在我自己身上。为人即是为己,保持这种基本的理性,是我发声的第一个原因。

我发声的第二个原因,是我恐惧身份认同造成的刻板印象。过分强调同质性,容易造成某种基于身份的狂热,狭隘民族主义、种族主义、宗教偏执狂、地域歧视……都是如此。譬如北大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有人跳出来,“最高学府除了门口的石狮子都不干净”,“北大教授都是叫兽”,见到北大师生,都恨不得啐一口。这倒罢了,倘若这样的人多了,再如半个世纪前一拥而上占领校园打倒教授,实在折腾不起。这也是我这种“个色”家伙的自保方式,与其变成大海里的一滴水,随波逐流消失不见,倒不如倔强一点、自我一点、自由一点。

促使我发声的第三个原因,是对权力的恐惧。不仅是可见的公权力,也包括日常生活中的权力格局:男权社会中对性别关系、宗法社会中的亲子关系、大学校园中的师生关系、科层制中的雇佣关系……都面临着权力失衡的威胁,假若不用制度加以限制,就不仅是“结构性的不平等”,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都无法免于被限制和奴役。

高岩的悲剧背后,是诸多未加限制的权力,而那些试图让别人噤声的行为,是来自权力的善意的傲慢。这种带着善意的傲慢,更让我感到恐惧。因为这暗示我们生命中弥散着更多幽灵,让我们不得自由。

恐惧,让我变得勇敢,有些荒谬,但很真实。无论是出于一个既得利益者的反省,还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捍卫小幸福的倔强,我们共同拒绝的,是沉默,大学这个抽象概念由此变得清晰和具体。

祝母校120岁生日快乐。

 

 

链接



喷嚏网官方App :【安卓】在 豌豆荚 、360手机助手、小米应用商店,搜索:喷嚏阅读;【ios】App store里搜索:喷嚏网官方阅读;

喷嚏网官方网站:http://dapenti.com (海外访问:https://dapenti.com)

每天网络精华尽在【喷嚏图卦】       喷嚏网官方新浪围脖
以上内容由IFTTT自动发布,原文地址:http://www.dapenti.com/blog/more.asp?name=agile&id=131125

Related Articles

Quote Of The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