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素——无花解语


我生在陕西,那是自古以来有名的美人乡,出过武媚太真。但我例外,我不是。从来就不是。
我的姐姐们喜欢镜子,黄铜镜,菱花镜,以及刻着各式各样山盟海誓的绶纹镜,堆满了每张春光旖旎的梳妆台。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她们爱煞了自己映在镜子上的如花容颜,娇胜春花,灿若明霞。

一次我拿了大姐的镜子玩,被她一把夺了回去,骂道:“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当时我伤心极了。第二天我把家里全部的镜子都扔到井里去。原以为这样就好了,哪知井水圆圆地把我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映在那里,不正是一面大镜子么?我一下子明白了,生为一个丑丫头,就算没了镜子,还是丑的。我倒在井台上放声大哭,真想一头扎到井里算了。那年我五岁。

再长大一点,我成了村里顽童们作弄的对象。他们一面拿石头追着砸我,一面大声喊叫:“丑八怪!丑八怪!”我得飞快地逃窜,稍慢一点额头上就会添斗大的一个血窟窿。但我不能跑回家,因为每逢遇到这样的事,我姐姐会毫不犹豫地关上门,把我搁在外面,然后隔着窗子满含轻蔑又幸灾乐祸地冷笑:“活该!这个丑八怪!”
直到有一天,我又被他们围攻,头上被砸出一道半尺宽的口子。我慌不择路,没命地奔逃,一头撞进了一个宽袍大袖满脸杀气的和尚怀里。他得知我被殴打的缘故后,气冲斗牛,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次日,闹事的恶童们就永远地失去活动的能力,连抓个土块砸条蚯蚓都办不到了。我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姐姐则变成了她自己口中永远照不得镜子的丑妇。

这个穿灰袍子的和尚细心地为我上药包扎。他的药很灵验,我的伤口很快地痊愈了。

他和气地问我的名字,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从来没有人给我取过什么名字。他们都叫我“丑八怪”,无论是村里人,还是我姐姐,我爹娘。于是他给我取了“程灵素”这个名字。灵——《灵枢》,素——《素问》,两大煌煌医学巨著成了我的名字,见微知著,他是个悬壶济世的杏林好手。不过这些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程灵素这名儿很雅致,可比丑八怪好听得多了。我点头答应。他又问我是不是愿意跟了他去,学一身厉害的本领,将来好惩治恶人。我也答应了。当时我不知道所谓“厉害的本领”是什么,更不知道他就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使毒大行家毒手药王大嗔和尚。我只知道他救了我,是第一个疼爱我的人。这个理由就足够了。那一年我九岁。


就这样,我拜毒手药王为师,跟着他离开家乡来到洞庭湖畔的药王谷。

洞庭湖是个缱绻缠绵的所在,湖里有牧羊的龙公主和传书的柳毅,湖岸有娥皇女英洒过泪的湘妃竹;湖面上日日缭绕不散的氤氲是人鱼白秋练的舞袖,湖畔年年凋零的残荷雨声是狐女小翠的歌喉。

我一天天地长大,一点点地把师傅的厉害本领学到手。荞麦黄鱼汤,南瓜鳝鱼粥,最寻常的东西都能被我配成最犀利的毒物,摘叶飞花,下毒于无形。看着师兄师姐的妒忌越燃越炽,师傅目光中的慈悲却日渐深沉。

我虽善于使毒,却不喜欢使毒。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夙命,谁都无权去强行审判剥夺他人的性命。若当日受袭的是如今的我,我是绝对不会用毒去对付那群顽童与我姐姐的。把他们弄残废了,甚至弄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出了气?还是报了仇?两者都不是。只是双方都遭受到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煎熬罢了。

七心海棠在智慧的琼浆灌溉之下,冉冉破土而出。它没有明艳不可方物的外表,以昭示其不可一世的地位与威力。一株单薄的小草,顶着几朵暗黄的蓓蕾,仅在叶面上长了七个灰白的环。它就是无色无嗅,无影无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万毒之王么?我更愿意它只是花圃中千千万万姹紫嫣红中的一员。只为它身负了惊世奇毒,便为凡人所惧所怕,为恶人所挣所抢,有花却无人解语。若非在这平凡淡薄的皮囊里承载了如此的一瓣七窍玲珑之心,又焉会受那无穷无尽寂寞与苦痛的折磨?






我曾问师傅:“软红万丈之中,生离苦,死别苦,爱不得苦,思念苦,怨恨苦,病痛苦,仆役苦……如此种种苦;有何人救渡?又如何解脱?”

师傅摇头:“自渡渡人,自觉觉他。五蕴皆空,无智亦无德,何苦之有?只如这七心海棠,放得下色声香味,放得下眼耳鼻舌身,却是放不下‘心’,方始在苦海沉浮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拭擦着七心海棠的叶片,目光却投在我身上。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沉重的悲伤和痛苦,紧紧地把我包围。我心悚然。

我明白这些话师傅是不会向师兄师姐们讲的。都忙着恩怨情仇去了,他们听不懂。但这些才是他们拼命要争夺的《药王神篇》的精髓。他们只关心什么毒药更毒更有效,却从没想过知道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师傅不但是位举世无双的药理学家,更是位伟大的哲学家。他走过了从“大嗔”到“一嗔”,到“微嗔”的心路,平静地在“无嗔”的色空幻象里涅盘了。

师傅走了,我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也失去了唯一的知己。我搬出了药王谷,带上我的七心海棠,在君山脚下结草为庐。栽花种草,制药炼丹,远离江湖是非,一心钻研《药王神篇》。我时时记得师傅悲伤的预言,更不肯轻涉红尘半步。若我能守住象一湖洞庭水般平静的心波,是不是就能如洞庭湖般宁静致远?我确信是的,直到命运的指针指向遭逢的这一刻……


那日我在花圃中料理着蓝花,浇水除虫,松土锄草,一如往昔。蓝花甫已盛放,娇艳而单薄,星星点点的蓝色火焰在地上时隐时现,湛蓝得抑郁, 在不安地蛊惑着如血的黄昏。一地暗潮汹涌。

他终于来了,骑着马,在这个寂寞而又诡谲的黄昏。前世注定的劫难。

他问:“姑娘,这里是君山么?”“姑娘,往药王谷怎么走?”

瞧他焦急万分的样子,不是寻仇就是救人罢?唉,江湖恩怨乱纷纷,我原无心过问。药王谷已是师兄师姐的天下了。他夫妻二人早年横行江湖,惹下仇家无数,今为避祸,在药王谷中铸铁为屋,更种下许多希奇古怪的毒物,人畜难近。我只需用手轻轻一指,告诉他去药王庄的路径,预言里的冤孽就能结束了,那里我师兄师姐的毒药绝对让人有去无回。我在犹豫,我不是圣人,我是个平凡的女子,我也爱我自己,谁不自私呢?我咬咬牙,决心了此冤孽。

没想到事情发生了意外。

  他同来的那个粗鲁的汉子纵马踏入了花圃,他飞身拉住缰绳往旁边一带,着急道:“小心踏坏了花草。”我抬眼偷偷看着他,只见他牵着马小心步行过了花地,这才上马。这么一个彪型汉子却有这么一颗细腻的心肠,连对株花草都存着仁爱的人,我有些茫然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你到药王庄去干么?”我究竟有些不忍。

  他翻身下马,深深一揖,要我指点路径。说啊,快指点他早点去。我的声音又在风中飘扬:“你到那边粪池去装小半桶粪,到溪里加满清水,给我把这块花浇一浇。”说出之后我便开始恨我自己,我是在耽搁他奔向那条死亡之路的时间。

他傻呆呆地果然听话,我又说道:“不成,粪水太浓,一浇下去花都枯死啦。你倒回粪池去,只留一半,再去加半桶水。”我看似百般刁难,他不知我的玄机,我也不说破。

  夕阳已落到山坳,万道霞光射在这一大片的蓝花上,灿烂辉煌,烈烈燃烧。

  我发现他看得有些呆,其实这不过是另一种幻象,犹如死之前的预兆,我苦笑着伸手拔了两棵,向他掷去,淡淡地道:“你既然觉得这花好看,就送你两棵。”
  我沉声:“你们要去药王庄,还是向东北方去的好。”

  说完我再也不看他一眼,一切都交给天意,若他真的爱怜那蓝花,若他真的听信我的话,那么我认命。我所给他的花是解药,我所指点的路是生路。这都是玄机,我留给老天决定。

  晚风拂起了我的青布衣裙,复又卷起蓝花的落瑛。翻卷着,舞动着,如幕,如涛,叫人看不清前路。起风了,大风。


“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王铁匠的嗓子有些嘶哑,但静夜中听着这曲情歌,自有一种销魂蚀骨的味道。听得歌声渐渐远去,隐没不闻了,他的眉宇间迅速泛滥出一片深情。想是忆起离别的情人罢?我的心轻易地被击中,无端地溢上来一阵酸楚。唉!

是的,师傅您是对的。因为有“心”,所以五蕴皆苦,难登彼岸。十数年来的平静淡薄,只为一个情字便大破因果。我抱着七心海棠,迎着翦翦凉风,跟他走了。七心海棠在风中摇摆,是挣扎?是叹息?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有情者心动。

我一生见过不少恃武逞强的人,争争斗斗你死我活,原不过是为“功名”二字。

天津桥上,凭栏遥望,金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

这些虽身处江湖之远的所谓侠士,又与位居庙堂之高操笔作刀的禄蠹何异?

但我见到了武功天下第一的金面佛苗人凤,心头竟是一阵凄怆又一阵悲壮。

这位武士是真豪杰真汉子。

一个瞎子竟然仍傲视群雄,面对围攻毫无惧色,这样的人一般是不能做他的对手的。连胡斐也不行,只有多年前的胡一刀才够资格。

这是一个真正的武痴,“苗家剑”能威慑的原因大概在此,这又是一个可怜的男人,纵使武功天下第一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在自己身陷危境的时候傲笑群小,仍以他人的生死为先。侠之大者,原来就是师父所谓的大境界,大慈悲。

我生平第一次对武士生出钦佩之心。这样的人容易让人生出高山仰止之心,他已不再是凡人。所以也注定了他高处不胜寒的处境。别人可以理解他的寂寞,却无法接受他的寂寞。

情剑合一,无招亦横空。像苗人凤那样顶天立地英雄为情而伤,剑杀人?情杀人?我心恻恻。

待到我给他医治眼睛,他却义正言辞推辞了,“咱们话先说明,姓苗的不能暗中占人便宜。姑娘好心医我,料想决非一嗔大师本意,烦劳姑娘一番跋涉,在下就此谢过。”行事大有古人遗风,豪迈慷慨,是真君子,真大侠! 然他这般见识,也未免小瞧了先师。陈事已作飞灰,师父撒手西归之时,早已大彻大悟,无嗔无喜,岂会把这番小小旧怨记在心上?

我用金针在他眼上穴道连刺三针,把“七心海棠”的叶子捣碎敷上。苗人凤一声不响,竟把一张椅子坐得脆烂了。关云长刮骨疗毒面不改色,世传佳话。但七心海棠的叶子敷在肉上,远痛于刀割十倍,苗人凤真英雄也!

吃饭的时候他点拨胡斐刀法,使他进入一流高手的境界,我心中又是一阵凄酸。今日他倾心指导的少年将是明日杀他之人,这般讽刺,叫人情何以堪?但即使他知道,仍会执意如此,这就是苗人凤。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

一路烽烟。我抱着七心海棠陪他出生入死,用才智默默保护着我心爱的人。化解师兄师姐几十年的恩仇,施展妙手解苗人凤的毒,顷刻间使天下掌门人大会烟消云散,将群豪戏耍在指尖,然却敌不过一袭夺人的紫衫。

  我终于见到他日思夜想的情人,那位穿着紫衫的姑娘。

  真是云鬓花颜,活色生香。

  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了。原来世人爱的就是这个表象吗?妩媚娇艳,一步一金莲,一步一生香。

  我看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已经被紫衫夺去,原来以前种种不如一个眼波流转,我总算是明白了世人。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七心海棠,单薄,陌陌无奇。你是否也该迎合世人,妆点出一副花容月貌?不!天下独一无二的七心海棠,不应让人过多注意了浮象而忽略了其内涵,哪怕是无意的也不行。然而,你可知将心隐藏在这么个朴实无华的皮囊中,便教无花解语了……

我的泪无声地滴落在七心海棠上,花冠泛起一片水雾,如雨,如露。


我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思想呆呆看着他。难道是报应?我调制了天下最霸气的毒药却伤害了我的情郎。我骗师叔拿出了碧蚕毒蛊、鹤顶红和孔雀胆放到了师兄的手上,欲清理师门。却没想到他也中了机关。你为什么不听话?我真想狠狠摇晃着他,冲他大喊冲他大发脾气。可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心酸地看着他,他躺在那里不能动也不能说,却仍旧笑嘻嘻的样子,毫不在乎。

  “我师父说中了这三种剧毒,无药可治,因为他只道世上没有一个医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我……我会待你这样……”

  把他抱在怀里,看不到他的表情,我自顾自的轻轻说道。

我不肯讨取他的同情,也不肯让他怜悯我。如我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怎么肯被别人同情然后施舍爱来给我。爱就爱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取一枚金针,刺破你右手手背上的血管,将口附上,用力吮吸,让你的血缓缓流入我的心里。

  自与你相逢之日,我便感到有剧毒在周身流转运行,百般苦楚,难以形容。它如断肠草之毒,使人目不能视;如万年青之毒,使人口不能言;如麒麟冠之毒,使人耳不能闻;如砒霜之毒,使人肝肠寸断;如曼陀罗之毒,使人神志迷离;更如七心海棠之毒,无形可循又无可解救。那便是“爱”么?无心为受,有心为爱。今日,终于可得解脱了。

我淡淡地笑。这才是我程灵素会做的事,还有比这更好的死法吗?用你的血毒死我自己,而让你活下去。

  大哥,再也没有像今天与你如此接近,肌肤相亲。

  我凝聚了浑身所有的力量,用冰冷的唇轻轻地在你逐渐温热的唇上轻轻一吻,耗尽了我一生的温柔。

  意志飘远了,我抓不住它,朦胧中我听见一位身穿青衣的少女问道:“如此种种苦,何人救渡?又如何解脱?

啊,佛说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佛又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我脱口答道:“非心非佛。”

身后,七心海棠怒放,如蜃,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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